《漠上顾烟来》

编辑时间:2021-05-17   阅读次数:1006759

庆功

今晚,是属于顾烟的。

虽然此刻,外面大雨滂沱,但是她的心里,却是阳光明媚、风和日丽。

八年了,从LPT的底层员工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公司高端旅行业务VP,主管业务,与死对头——主管财务的江远扬平起平坐,她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的艰辛和努力。

今天的庆功宴,是公司大老板亲自主持,因此整个公司的人来得较多。顾烟借口去洗手间,终于暂时躲开了纷纷来敬酒的人。她站在洗手间门口,揉了揉已经笑僵了的脸,内心深处涌上一丝疲惫。

不想,刚到洗手间门口,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。此刻,她正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,高跟鞋无聊地滑着地面。干净的地面仿佛镜子似的,竟能模模糊糊地印出自己的轮廓,难怪这家酒店号称江都最豪华的酒店了。

顾烟轻轻地拨了拨耳环,一抹柠檬黄在地面划闪而过,带着一点子亮光。

里面,洗手间的台子上发出淙淙的流水声,两个人的声音不大不小,带着几分嘲笑和嫉妒。

“听说了吧,顾烟新官上任就碰了个大钉子呢。江总死活扣着她那笔款项不放,没看见她今天一整天都脸如冰山吗。”

“分管财务的江远扬江总?”

“哪里还有第二个江总?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。”

“他们俩不是平级吗?都是VP吧?江总能那么为难她?”

“那有什么用?对,她是新官上任,人家江总可是稳坐这个位置三年半了。论人脉资源,顾烟哪儿比得上江总!”

“看她还天天花枝招展的,有你们财务部门管着,看他们这些业务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……”

“那是……”

“咯吱”一声,洗手间的门被推开,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。两个小姑娘一回头,顾烟正斜斜地靠在门边,眼里似笑非笑。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,露出纤细的颈项和一侧瘦削的肩膀,流利的线条修饰出完美的腰身,下面着一条黑色的阔腿裤,越发显得凹凸有致,身材妖娆。像冰山吗?顾烟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完美的职业微笑。

“顾,顾总……您,您亲自来上……不不不,我们出去了……”

两个人远远地躲开她,顺着门边出去了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顾烟站在洗手台前,理了理头发,然后朝着镜子里的自己妩媚一笑,自己顶多只是一朵带刺的玫瑰,哪里像冰山了。

几分钟之后,“砰”的一声,洗手间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
顾烟正欲开口,却是业务部小美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:“顾总,出事了!”

顾烟眉心猛地一跳,却又瞬间平静下来:“慢慢说,出了什么事?”

“是,是西山,西山景区那个项目,好像有人在里面失踪了!警方有人找过来了,点名要找大老板,这会儿正在大厅呢。”

“好像?”顾烟看向小美,目光虽温润如水,但小美却已经感觉到了其中的冷意。她连忙道:“已经和西山景区核实过了,确实有一名叫大壮的青年男子在景区内失踪。”

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偏偏酒劲儿这会上来了,顾烟立刻觉得头有点晕。

小美急忙上前一步,惊呼:“顾总,您没事吧?”

顾烟摇了摇头,右手重重地扶住了洗手台,深吸一口气道:“大老板呢?”

“您刚离席,大老板便接到汇丰银行行长的电话,离开了。”

顾烟皱眉,这么巧。她略一沉吟,站直身子:“走。”

严格地说来,西山景区这个项目并不是她负责,很多细节上的东西她并不清楚。但是,该项目的负责人半个月前已离职,而她又刚刚升任LPT高端旅行业务副总裁,主管所有业务,这件事于情于理都该由她负责。顾烟抬起头,眼睛里似有星光划过,重要的是在她刚刚升职的这个当口,西山景区爆出问题未必全是坏事,如果处理得好,便是一架青云梯,让LPT所有的人,包括财务部的那群人心服口服。

顾烟一边疾步往大厅走去,一边将西山景区项目在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。刚到大厅,她便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背对着自己。江远扬正抚了抚眼镜,一脸沉静地对着那个背影道:“我是LPT副总裁,也是主管金融财务的,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。”

老狐狸。

顾烟抱紧双臂,一声冷笑。江远扬的话非但听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,还让人觉得他挺身而出,但实际上却是把枪口调向了她。

果然。

“财务?”

一个略带清冷的声音传来,好似夏日的风吹过深蓝色的湖面。虽是简简单单两个字,却嘲讽尽显。

“顾总。”陈光最先看到她,立刻朝她跑了过来。

其他人看到她,顿时都松了一口气。对方虽只有一个人,但是毕竟涉及人命,谁都不敢,也不想胡乱搅和进去。而且,只要有顾烟在,大家都相信,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。

那个背影闻声转身,准确地看向顾烟所在的方向,微微挑眉。

隔着人群,他和她互相打量着彼此。

她妆容精致,眉目婉转,身着一身简单的白衣黑裤,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,不怒含威,是典型的都市“白骨精”。

他笔挺高大,肤色黝黑,留着板寸头,身着一套半新不旧的迷彩服,虽然脸色不大好,但那双眼睛,似深夜里的星空,深邃高远,且极黑极亮,自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,却又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。

径直走到顾烟面前,他毫不费力地一把推开了陈光。陈光再欲上前,被顾烟一把拉住。

对方在她面前站定,顿时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。他……好高,顾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硬是没有后退一步。

“西山景区项目,是你负责?”

“是。”顾烟抚了抚刘海,耳边的星光在灯光下一闪而亮,“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
面前的男人眼底满是寒意:“什么事?西山发生塌方,位置就在你们坚持要建的那个景区内。西山村的一个小伙子失踪了。有村民目击,塌方发生前,他曾在附近出现过。”

塌方?顾烟心头一颤,但脸上却半分神色都未露出,反倒是笑了:“塌方?不可能,每一个景区建设初期,我们和当地的相关部门都要进行仔细考察、严谨论证……”

一部手机伸到顾烟面前,上面的视频画面瞬间让顾烟停下了接下来的话,放在口袋里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捏成拳: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?”

“不长,也就是你们刚刚开始吃饭的时候。”

顾烟迅速地扫了一眼人群,见公关部几个同事躲躲闪闪的目光便明白了。西山景区发生塌方,导致有人失踪,这件事西山景区肯定第一时间便通知到了LPT,但是底下的人大约以为事情没有那么严重,再加上今天晚上又是大老板亲自为自己庆功,所以将这个事情隐瞒了下来。谁料到,竟真的出了大事!

“你们报警了吗?”

“你以为我是谁?只不过没有项目图,警方搜救难度很大。”对方似乎没有工夫和她废话,直接打断她道,“我需要西山景区项目的施工图,记住,是详细的项目施工图。”

他加重了“详细”两个字的音量。

顾烟看向他,目光微闪。

对方简短地道:“塌方的地段,据我所知,正好是一个在建迷宫。很可能事故发生时,失踪的大壮就在里面。”

顾烟面色凝重,同时脑子却在飞快地转动着。景区施工图属于商业机密,原图都是封存的,想要拿出来,需要大老板的签字首肯。

“陈光,马上给大老板打电话。”

“是。”陈光立刻拿出手机。

但凑巧的是,大老板电话虽然打通了,但是一直都没有人接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顾烟。

心思流转间,顾烟已不再犹豫:“小美,你原本属于西山项目组。你,陈光,还有小吴立刻一起回公司,将西山项目的所有图纸、施工进度拿来……”

陈光和小吴分别属于业务部和财务部——这两个部门原本便不对付,再加上原属于西山项目组的小美,这样三个人正好可以互相陪同和监督,会更安全。

人事总监夏天双手抱在胸前,站到一旁,静静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。她留着一头齐耳短发,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,显得格外的干净干练。夏天比顾烟大六岁,是LPT有名的黄金“剩斗士”,也是顾烟在LPT仅有的好友。

夏天明白,现在大老板不在,经验更丰富的江远扬明显是想将这个烂摊子推给顾烟。

果然,顾烟话未说完,江远扬便打断了她:“等等。”他走近一步道,“顾烟,且不说施工图本就是商业机密,如果说这个项目真造成了人员失踪,那么相关资料更不能这样随随便便地交出去。”

江远扬的声音不大不小,却恰恰身旁的人可以听到。

江远扬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,顾烟却已经听清楚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。不管这次的塌方事件是什么原因引起的,确确实实造成了人员伤亡,LPT肯定是要负责的。不过,如果因为自身操作不当导致事故的发生,那LPT也是无辜的受害者。这两者,可是有根本区别的。虽然江远扬和自己是死对头,但是LPT是他们共同存在的前提。

“是啊,顾总,万一弄错了呢?”

“对啊……”

大家议论纷纷。

男人看向顾烟,眼里已经带了三分的不耐烦:“两条路,一是你们主动给;二是我立刻给警方打电话,说你们有意延迟救援。”

顾烟不再犹豫,看向江远扬,目光坚定:“弄错了我负责!”

“顾烟!”江远扬大声怒道,“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?赔钱事小,但LPT这块金字招牌抹了灰,你告诉我,你怎么担得起这个责任!”

LPT中国区两个VP对峙,所有人心里都捏了一把汗。

“如果真有人因为西山景区项目失踪,而我们却见死不救的话,”顾烟环顾四周,最后的目光落在江远扬的脸上,嫣然一笑,“那才是给LPT的招牌抹了灰。”

“谁能证明那个小伙子的失踪就是因为西山景区?”

“谁又能证明他的失踪不是因为西山景区?江总,”顾烟上前一步,吐气如兰,“和人命比起来,LPT的金字招牌就是一坨狗屎。”

男人看向顾烟,眼神明亮。江远扬则气结:“你……”

针锋相对,空气一下安静下来,只听得到屋外“哗哗”的雨声,没有人敢插一句话。

“轰——”雷声响起。

顾烟不再和他啰唆,而是沉声道:“时间紧迫,所有人立刻回公司待命。小美,立刻集合西山景区项目所有参与人员,将所有资料整理出来,尤其是塌方区域的详细施工图,直接拿来给我。”

小美看了一眼江远扬,有些犹豫:“可是如果大老板怪罪下来……”

顾烟的声音加重了:“我说了我负责!”

“是。”

江远扬见阻止无果,气得转身离开,离开前还甩下一句:“顾烟,出了事,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。”

“谢谢江总。”

“哼!”

财务部的人自然跟在江远扬后面离开了,其他部门的一些同事担心殃及池鱼,也离开了一大半,只剩下一小部分,其中业务部和夏天的人事部占了一大部分。当然,原来西山景区项目组的人都没有胆子走。

接下来,顾烟看了一下手表:“西山处于江都郊区,距离江都150公里,需要两个小时车程。工程部派车,派人,跟在……”顾烟看向身旁的男人,抬了抬眉。

“林漠。”

“跟在林漠后面去帮忙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另外,”顾烟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个人,“你们连夜和公关部联系,准备应急公关方案,保持联络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最后,景区的施工图涉及迷宫,我需要一位工程师陪同前往。”

大家左顾右盼,面露难色:“顾总,这个太专业了,我们确实没有人能做。”

“我来。”

身侧一个声音道,是林漠。

“你会?”顾烟微微侧身,眉头微皱。灯光下,她侧脸的线条仿佛是大师一寸一寸雕刻好的。

林漠微微颔首:“会一点。”

会一点?顾烟疑惑,这个林漠到底是什么人?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了。事出紧急,无论如何她都得亲自去看一下。

夏天对顾烟道:“我陪你去。”

顾烟摇头:“你还是留在这边,有什么事情也好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

夏天立刻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:“好。”

“大家各自去忙吧。”

“是!”

林漠看向顾烟,墨似的眼里透着一点亮光。出了这么大的事故,如果是遇到另外一个人,LPT一定会推卸责任。因为如果最后查实,真的是LPT的疏漏,那么项目图纸相当于铁证,相关负责人说不定是要担刑事责任的。而她,竟能斩钉截铁地说,和人命比起来,LPT的金字招牌就是一坨狗屎。

这个女人,有点意思。

刚刚还热闹异常的大厅,此刻却仅仅只剩他们几个人。

林漠看了一眼时间:“这里距离你们公司有多远?”

“来回大约三十五分钟的车程。”

也就是说,加上他们上楼,整理相关资料的时间,最起码要四五十分钟。

太久了。

林漠当机立断:“你留在这里等图纸,帮忙的人先跟我回景区找人。”说完,林漠微微向顾烟点了点头,便大踏步转身离去。

“等等。”顾烟赶紧跑了两步,高跟鞋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“咚咚”声,“我跟你们一起去,图纸我让下属自己送过去。”

“你?”林漠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,脚步未停,“谢了。”

顾烟被他眼里的轻视激怒:“你不怕我出尔反尔吗?”

林漠停下了脚步,转身再开口时,声音里便带了一丝压抑的怒意:“你会吗?”

“说不定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既然要一起救人,总该正式认识一下吧。”顾烟伸出右手,目光灼灼,“你好,我是LPT顾烟。”

林漠神色莫测,并未有动作。

顾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,正欲放下右手。突然,一股粗糙的温热感碰了碰她的手心,却又快速地缩回。抬眼看过去,林漠咳嗽了一声:“林漠,刚才介绍过了。”

矫情的男人,顾烟的心里十分不屑。

林漠的目光从顾烟精致的高跟鞋上划过:“顾总,你最好换一双鞋。”

面对好的建议,顾烟一向都是积极遵从,她立刻找来大堂经理,换了一双运动鞋。

并肩

雨越下越大,仿佛江都上方的天空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,所有的雨水都冲着脚下的这块土地倾泻而下,时不时还有闪电划过天际,好似就在眼前。

林漠和顾烟在前面一辆车上,其他帮忙的人在后面的一辆车上。

越往前走,道路越泥泞,连路灯都没有,仅靠着大灯照亮前方不到五米的距离。

顾烟的心底一阵阵地发凉。身为LPT业务主管,顾烟这些年踩过很多条线路,所有旅行者眼里的人间仙境,在她眼里都只有两种意义:赚钱,或者更赚钱。西山景区这个项目,目前看来,当然是赔钱的。可是这个世界上,善于扭亏为盈的人很多,恰好,她顾烟便是个中能手。更妙的是,明知不能为而非要为之,是她的爱好。只不过,她算漏了这糟糕的天气。

平时只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,今天竟然走了近三个小时。

一道闪电划过,林漠的脸色异常苍白,顾烟不由得有些担心:“你没事吧?要不我来开?”

林漠摇了摇头,这种路况和天气,他相信自己开会比她开速度快。

当他们到达西山景区的时候,除了不远处的西山村有着零星的灯光,其他地方都是黑黢黢的一片。西山景区已经全面停工了,只剩大门口一盏大灯亮着——就算不出事,这么大的雨,也得停工。

顾烟看向身后浓黑的雨幕,后面的那辆车迟迟没有跟上来。她的手机在一个小时前,经过一个弯道时,掉进了雨水里,已经开不了机了。

一个中年妇女跌跌撞撞地奔到林漠面前,就差给他跪下了。林漠一把扶住她:“陈婶。”

“林漠,你回来了!大壮,你一定得帮我找到大壮。”

“大壮可能还是在迷宫里……”

可能?顾烟柳眉皱起,这才听明白了他们话里的意思。她看向林漠,瞬间满脸怒意:“西山景区根本就没有出现塌方?”

林漠看向她,一脸坦然:“是。”

“那视频呢?”

“你说呢?”

“那只不过是你想要借项目图找人的一个幌子?”

“是。”

顾烟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,又有一股怒气升起,这个人不仅毁了她的庆功宴,更重要的是,还让她刚升任VP就做出了这么重大的错误决定。

“你们大可以……”

“大可以明说?”林漠看着她,仿佛看着一个傻子,“我们明说了,你就会将项目图拿出来?”

当然……不可能。这种大型项目,项目施工图纸都是商业机密,当然不是谁想借就能借得出来的。

“这位是?”

“LPT项目负责人,顾烟。”

“姑娘,姑娘,求求你救救我儿子。他虽然看起来人高马大,但其实心智才五岁,求求你救救他!”面前的妇人全身上下都湿透了,花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上,那张脸上的皱纹刻满了生活的艰辛。

心底某个隐秘的地方被瞬间击中,顾烟狠狠地跺了跺脚,转身欲走,一只手拉住她的右臂:“你去哪儿?”

顾烟没好气地道:“去一个有信号的地方。”

手瞬间放开了。

雨太大,项目图纸不一定能送到,唯有让陈光他们将图纸发到她的手机上……手机,差点忘了,她的手机已经坏了。

顾烟转身,朝林漠伸出手:“手机。”

雨太大,即便撑着伞,面前的女人依旧全身都湿透了,再也不是几个小时前那光彩照人的模样,只是眼里的倔强还是一模一样。

林漠将手机递给她,不过,山区,暴雨,应该是哪一部手机都没有信号吧。

几分钟后,顾烟一脸挫败地回来。

林漠已经将大家的任务分配完毕,以两个人为一组,每一组人负责一片区域。林漠和贵子负责最重要的迷宫——几个小时前,贵子曾亲眼看到大壮进了迷宫。

头发花白的村主任,颤颤巍巍地拿出几顶带灯的矿工帽分发给大家。

众人接到任务后,纷纷冲进了雨中。

顾烟清瘦的身影挡在了林漠的面前,眉头轻皱:“大家都有任务,那我呢?”

“你?”林漠扣好安全帽,忽略她眼中的不满,“你留在这里等项目图纸。”

顾烟的眼睛带着朦胧的雨雾:“首先,雨这么大,项目图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到。再说了,这里还有陈婶和乡长,万一项目图纸到了,他们可以第一时间通知大家。我可以帮大家找人。”

“林哥!”风雨里,传来了其他人的催促声。

顾烟不再理会他,径直冲进了雨里。

林漠迅速地跟上她,大声道:“等等,顾烟,这么大的雨,景区正在新建中,会很危险。”

顾烟回头,笑了,有雨水顺着她额头的头发往下淌,然后很快地流到她的脸颊上,最后到她精致的下巴:“会很危险?越危险的地方,我越喜欢。”说着,她转过身,脚下带起一圈泥水,“别啰唆了,我好歹是LPT的VP,论旅行线路中的迷宫,我比你熟。”

林漠有一瞬间的恍惚,在多年以前,似乎也有谁这样对他回眸一笑,说:“越是危险的地方,我越喜欢。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:“贵子,你跟他们去村头,迷宫我和顾总负责。”

“好。”

迷宫虽还未完工,但也完成了一大半了,顾烟刚一进门,便知道为什么林漠他们非得要这个迷宫的项目图纸了。因为这个迷宫看似简单,实际上却非常复杂。

整个西山景区的定位便是解谜,而这个迷宫更是重中之重。整个迷宫呈卍字图案,每一条路都对应着不同的出口,一不小心就会迷路。也许这个迷宫的设计师是个处女座。

林漠皱眉,这个迷宫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复杂。在走到第十五分钟时,他转身,眼神明亮:“顾总,我再走下去便是浪费救大壮的时间,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?”

这么坦白?顾烟也没时间开玩笑了:“幸好我对各个景区的设计图有一定的敏感度。这个项目虽然我没参与细节,但是刚刚跟在你身后,我似乎找到了一点方向。跟我走。”

半个小时后,在某一个出口,一丛野草出现在他们的面前,野草中间有人走过的痕迹,那抹痕迹通往一个小小的洞口——成年人非要趴着才能钻过去。大壮也许是好奇,从这里钻过去了?

顾烟弯腰正欲爬过去,却被林漠一把拉住:“我先来。”

顾烟退后两步,丝毫未感动。这个男人以为是在拍电影吗?洞后面有龙潭虎穴,他得身先士卒英雄救美?

洞口很窄,林漠使尽全力,手臂都勒红了,终于挤了过去。随后,一只大手伸过来,递给顾烟,顾烟犹豫了一秒,将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。

洞后是一条乡间小路,顺着小路走下去,竟然是村里的蓄水大坝。这个大坝已经废弃多年了,平时村里的大人都不许小孩到这里玩,担心危险。

此时,天色已经微微发亮,雨也小了很多。放眼看过去,整片山林郁郁葱葱,云山雾罩,好似世外桃源一般。可以想象,这个项目一旦建成,西山景区一定会成为旅游胜地,对当地人的经济条件,也会有所改善。像大壮这样先天残疾的孩子,即便不能治愈,也会有更好的物质保障……

顾烟的目光由远及近,最终落在了大坝上的一抹黑影:“谁这么早在坝上……”顿时,她的眼中充满了欣喜,转向林漠,“那人是不是大壮?林漠!”

林漠显然已经看到了,但下一秒,他的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暗叫一声不好。

这座大坝年久失修,大坝中间是一条可供人走的三米宽的水泥路,两边的坝身呈45°倾斜往下,坝身左侧有一段长达十几米的台阶,台阶延伸向下,直至水中央。而台阶的尽头,距水面的距离足足有十几米!如果一失足滑下去,后果将不堪设想!

林漠的额头上冒出层层冷汗,右手在身侧紧握成拳。他的右腿在沙漠上受伤了,这次回江都,本就是到军区医院治病,想看完腿伤顺便回老家探亲,不料刚到医院躺下,便接到战友的电话。战友分管西山片区,得知大壮失踪,知道林漠正好在江都,于是委托他去LPT拿项目图纸。大壮失踪未到24小时,不予立案,但是所有的救援都争取在第一时间启动。

再加上,他刚刚又在雨中开了那么久的车,行走了近一小时的路,更是加剧了伤势。现在林漠的右手紧紧地按住右腿,忍着疼痛。

在台阶靠中间的位置,有一道铁门,已经生了锈。昨天晚上那场暴雨让水势大涨,铁门已经有一半已没在了水中,极易翻过。

“顾烟,你水性怎么样?”林漠看向大坝,眉头皱得死紧。

“还不错。”

“听我说,”林漠的目光转向顾烟,“台阶的尽头是一个深潭。”

“什么?”顾烟眼里的笑意还未褪尽,立时便蒙上了三分恐惧。她再次看了一眼大壮,很快明白了林漠这句话的意思。

“我待会儿可能需要你的帮助。”林漠带着凉意的手拍在了顾烟的肩上,“别怕,我会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
原本狂乱的心跳奇异地安静下来,顾烟的目光从大壮的身上转回到林漠严肃的脸上,点了点头:“嗯!”

来不及再多说了,林漠快速地朝大壮所在的方向跑过去,右腿脚踝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疼。顾烟紧跟在林漠身后。刚下过暴雨的乡间小路异常泥泞难行,她咬咬牙,直接将鞋子甩掉,跟在林漠后面,深一脚、浅一脚地往前走去。

好不容易到了大坝边,大壮却已经翻过了那道铁门,水已经没过他的腰身了。不知道他前面还有几个台阶,或者已经一个台阶都没有了……

林漠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,顾烟立刻停在了原地。她站在台阶上,死命地抓住栏杆。栏杆表面的铁因经年的阳光和雨水,生出层层的锈,此时仿佛一根根硌人而又冰凉的刺,扎在她的掌心,一直疼到骨头里。

林漠沿着楼梯,一步一步地往下探。距离大壮不到五米时,他伸出手,温柔地诱哄道:“大壮,你在这儿干什么?你还记得林哥吗?到林哥这里来,林哥带你回家。”

大壮歪着脑袋想了一下,随后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:“林哥你回来了!林哥,那里有鱼,鱼!你看,有鱼!”大壮指着前方,兴奋地说着,又往前走了一步!

顾烟顿时深吸一口气,林漠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。

大壮稳稳地站在水中,只是那水位又往他腰间上升了一点。

“大壮!”林漠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,“听林哥的话,你先别动。”

大壮回过头,似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只是执着地道:“林哥,有鱼,妈妈爱吃。”

“好,林哥帮你抓鱼好不好?”林漠又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别动,站在原地别动,哥哥帮你抓鱼。”

一股酸意从鼻尖涌了起来,直至心底。顾烟的目光扫过林漠的右腿,刚刚在迷宫,无意间发现林漠的脚受伤了,所以他才会说可能需要自己的帮助。

“2004年8月23日,我在巴厘岛拿的潜水证。我下水,成功的概率比你高出百分之五十。”

林漠短暂地犹豫了两秒,在心中飞快地算了一下彼此下水的成功率,随后点了点头。

两个人换了一下位置,顾烟站在前面,尝试着一点一点地靠近大壮。林漠则一边拉着顾烟的手,一边轻声诱哄着大壮:“大壮,等一下哥哥,哥哥和姐姐一起帮你抓鱼好吗?”

天气很凉,可是他的手似温润的玉,带着陌生的暖意和勇气。

“真的吗?”

“真的,林哥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
三米,两米,一米……

顾烟的手终于碰到了大壮的手。她猛地一用力,将大壮狠狠地往回一拉,两个人同时倒在了台阶上。

成功了!

顾烟回头看向林漠,湿漉漉的长发散落在肩上,劫后余生的笑意从她的眼里倾泻而出,仿佛雨过天晴的阳光。林漠心头莫名一颤,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。

“大壮啊!”陈婶的声音突然在岸边响起。原来,她一直没有儿子的消息,急得不得了,非要亲自出来找,这不,刚到水坝上,便看见儿子整个人倒在水里,不由得惊呼起来。

大壮听见母亲的声音,本能地想要站起来。不料,被水泡过的台阶异常的湿滑,他一个趔趄,竟笔直地朝深潭里滑去!

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,林漠甚至只来得及喊出一声“小心”,便眼睁睁地看着大壮往深水区滑去。与此同时,他们所站的台阶,因年久失修,再加上昨天晚上暴雨的侵袭,居然有三分之一塌方了。

他们三个人几乎同时掉入水中。

“救命!救命啊!”岸上传来陈婶的呼救声。

电光火石间,顾烟已做出了决定。

林漠虽然腿受伤,但是以他的身体素质,应该能够自救。于是,她拼命朝大壮所在的方向游去,死命地拉住正胡乱挣扎的大壮。奈何她力气太小,反被求生心切的大壮死死地抱住,连喝了好几口水……

意识一点点地变得模糊,力气也越来越小,一股恐惧和绝望涌上顾烟的心头。突然,一只大掌托住了自己的腰部,林漠的脸迷迷糊糊地出现在自己眼前。对方正将自己和大壮往上往前推。不过似乎力量不足,他们又继续往下沉去。

“扑通——”有几个人连续跳下水。

援兵终于到了……

脚能触到台阶了。

安全了!

顾烟的世界,终于可以放心地黑了下来。

失恋

顾烟再次醒来时,是在医院。雨后天晴,窗外阳光洒在翠绿色的树叶上,带着明媚的光芒,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。

她身旁的床头柜上放了两个果篮,她病床的床尾放着两束鲜花。还未开口,顾烟便连打了几个喷嚏——她花粉过敏。

一个熟悉的人逆着光从光影里走了出来,先是英挺的鼻梁,随后是迷人的自然卷发和桃花眼,以及薄薄的嘴唇。他先将两束花送给门口路过的护士,对方惊喜地连连道谢。随后,他才过来握住顾烟的手,面上焦虑的神情终于淡了几分:“小烟,你终于醒了。”

任光年,江都有名的富二代,LPT最大敌对公司NPT的财务总监,同时也是顾烟的男朋友。不过,因为顾烟的坚持,他们的恋情并未公开,知晓的也不过是少数亲近的几个朋友而已。

“光年……”顾烟的手抚上任光年的脸颊,记忆有一瞬间的模糊,随后清明起来,翻身坐了起来,“你怎么在这里,没有人看到吧?”

任光年抓住她的手,吻了一下她的手心,摇了摇头: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
顾烟这才放下心来,轻轻地靠在任光年的肩膀上:“对不起。”

任光年揽过她的肩,吻了一下她的发顶。

阳光透过窗户射了进来,这一刻,时光静好。

好半天,任光年才道:“小烟,来NPT帮我吧,或者,”任光年轻轻吻了吻顾烟的额头,“换一份工作。”

身体一僵,顾烟坐直身子,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,皱眉道:“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吗?”

一丝类似无力的感觉从任光年心底升起,每次只要一谈到这个问题,顾烟全身的刺都会竖起来。他抓住顾烟的肩,认真地道:“顾烟,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,而不是连你受伤的消息也是从别人嘴里听到。我想要保护你!我想要告诉全世界,你是我的女人!我想要你站在我的身后,我想要保护你!”

保护。

可是她想要的,从来就是并肩。

顾烟的脑海中浮现出车窗里任光年母亲的脸,妆容精致,雍容华贵。也是,丈夫是江都有名的富豪,儿子又生得一表人才,老太太自然有她的资本和底气。

她的目光,不着痕迹地从上到下打量着顾烟。虽然未发一言,甚至还带着礼貌的微笑,但顾烟却依旧能感觉到她笑容下的不认同。

顾烟像以往一样,再次道:“光年,我不需要你的保护。这么多年,我走过多少条难走的线路,啃下多少难啃的case,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
“可是今天你差点出事了!你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,你知道吗?再晚一点,”任光年神色复杂,“再晚一点你可能就出事了,你知道吗?”

“我只是为了救人……”

任光年嘴角一挑,眼神流转,最后却还是咽下了喉间的话。

顾烟双手抱在胸前,靠回病床上:“我一向不喜欢吞吞吐吐,你想说什么直接说。”

“那好。”任光年站起身,“你是救了人,可是你的初衷,更多的是不想在你升任VP的第一天就出事!”

一针见血,果然最了解自己的人,才知道刀往哪里捅。

顾烟看向任光年,抬高下巴,满眼的倔强:“是又如何?”

“顾烟,在你心中,到底是工作重要,还是我重要?”

“这两者根本就没有可比性……”

任光年退后一步,眼里三分讥讽,三分自嘲:“我差点忘了,为了工作,你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,更何况是我。”

“光年……”

任光年却已经开门离开了。他走得太急,差点撞上坐在轮椅上正欲敲门的林漠。

“抱歉。”任光年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。

“不要紧。”林漠侧过轮椅,让任光年先行过去。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,林漠眼底有微光一闪,刚刚不小心听到屋内的争吵,这个男人是顾烟的男朋友?

顾烟愣愣地看着窗外,正生着闷气。

“笃笃笃。”有人敲门。

“请进。”

“吱呀”一声,有人推门进来,顾烟并未回头,想着大约是护士来换药了。

来人却半天都没有动作,顾烟转身道:“请问……”

居然是林漠。

他坐在轮椅上,脸上缠着一条绷带,脚上也打了石膏,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
刚刚和任光年吵架的不开心瞬间消失殆尽,她笑了,像是开得盛极了的花:“原来你的皮肤是古铜色的。”

“谢谢夸奖。”

眼前的她一身病号服,没有了昨晚庆功宴上的精明凌厉,倒是眉眼如画,气质清新。

“大壮没事吧?大鹏呢?”

“他们俩都没什么大事……不过害得你受伤了,抱歉。”林漠一脸歉意,“谢谢你。”

“只不过是呛了几口水而已。是我谢谢你才对——你救了我两次。”

“你也救了我和大壮。”

“那我们扯平了?”顾烟笑着伸出右手。林漠愣了一下,也笑了,伸出了右手:“扯平了。”

林漠欲缩回手,顾烟却微微用力,笑得眼里盛满了阳光:“你好,我是顾烟。”

不是昨晚的“LPT顾烟”,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“顾烟”。

林漠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:“你好,林漠。”

林漠推着轮椅向门口走去,快到门口的时候回头:“刚刚那个是你男朋友?”

顾烟没有回答。

“他很爱你。”

门被带上了。

爱?那个钢铁大直男知道什么是爱?顾烟看向窗外,叹了一口气。大约房间里还有残存的花粉,她又不由得打了几个喷嚏。

最近,一个名为“最美救人小姐姐”的帖子在网上刮起了一阵新闻旋风,连续几天占据新闻热搜榜,被各个微博大V纷纷转载,朋友圈更是被传了个遍。

帖子是由一个网名叫“一闪一闪亮晶晶”的人发的。他声称自己是西山村的村民,几天前的暴雨夜,村里一位实际年龄25岁但心智年龄却只有5岁的男青年溺水,一位小姐姐不顾个人安危将其救起。

帖子的下面还配有几张照片,一张是顾烟拉住大壮的瞬间;一张是大壮滑入深潭,顾烟跳下水的瞬间;还有一张是在水中,大壮因为恐惧死死地抱住顾烟。

因为是抓拍,再加上当时情况危急,每一张照片上,顾烟的脸都照得不是很清晰,面部表情也不大好。但即便是这样,仍然能够看出她眉目如画,气质逼人。

有好事者“人肉”出顾烟的真实身份,将她的私人照片和救人照片放在一起。对比之下,大家纷纷惊呼:这个小姐姐好美!

在任何新闻中,大众对当事人的相貌容忍度都会非常高,长相中等的会称为“美女”,长相偏上的会惊呼“天人”。可想而知,当顾烟这种级别的美人一出来,便瞬间引炸了各大社交平台。

从帖子发布到顾烟醒来的短短几个小时里,跟帖数已经达到了几万条,微博更是一度以“天仙救人小姐姐”登上热搜头条。

虫子爱吃肉:感人,向我们平凡的英雄致敬!

半夜吃鸡:这才是真正的人美心也美!

粮盈:真是危难时刻显身手,巾帼不让须眉!

踏浪之帆:救人一命,功德无量。我们需要这样的正能量!

……

一天后,当这条新闻的热度到达顶点时,又爆出来一则新闻,LPT中国区总裁李淮南对副总裁顾烟的这种行为表示鼓励和赞扬,为了宣扬社会正能量,LPT公司将给予顾烟个人十万元的现金奖励!

希爱的小窝:谢谢LPT培养出这么优秀的人才!以后旅游一定找LPT!

海水里的旺:谢谢大老板的奖励!该奖!

暗夜:各行各业都需要这样的人才!

此言易:给LPT吃鸡!!!

……

当然,也有一些质疑的声音,但相比海浪似的赞扬,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中。

LPT好不容易抓到顾烟这个有颜值又正面的典型,于是大老板亲自开口,让顾烟好好休息,最起码要“休息”一个礼拜。因此,虽然只是左手轻伤,但是顾烟还是不得不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
一切都刚刚好,唯一让她介意的,是自从上次在医院吵架之后,除了每天的一日三餐都让人按照她的喜好做好送来外,任光年已经几天都没有来过医院了。

相识相知多年,任光年和顾烟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相处模式,即便吵架,多半也是等彼此冷静下来再见面沟通。而且,听陈光说,最近NPT也非常忙,作为财务总监的任光年,更是忙到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。

也罢,看在他这么忙,依旧每天给自己点餐的份上,顾烟决定等他来道歉,自己就原谅他。

顾烟出院当天是星期一,阳光很好,亮到可以扫除一切的阴霾。

出院前一天晚上,顾烟已经接到公关部经理李宗杰的电话。李宗杰在例行的客套之后,说明天出院时,会有几家相熟的网络平台和电视台记者来对顾烟做采访直播,让顾烟有个心理准备。

“这全都是托顾总的福,如果不是您,我们公关部哪有这么好一个出成绩的机会……您放心,一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问题……那好那好,明早九点,大家在住院部门前等您。”

虽然隔着手机,顾烟依旧能够想象得出李宗杰一脸笑嘻嘻的样子。虽然他没什么真才实学,但是胜在说话幽默风趣,倒也不惹人讨厌。更重要的是,据传,李宗杰的背景很大,轻易得罪不得。

顾烟看了一眼此刻站在自己身旁的林漠,他是和自己一起接受采访吗?

林漠依旧穿着一身迷彩服,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,脸上的绷带已经摘了,留下一条不太显眼的白色印记。他的五官本来便十分的吸引人,再加上军装的加持,整个人更是显得特别的挺拔威武。

顾烟保持着微笑,微微往林漠那边靠了靠,小声道:“几天没有看到你,我以为你早出院了。”

“我好像伤得比你重。”林漠晃了晃右腿。

“你……”顾烟在心头默念“情绪管理、情绪管理”,然后继续保持完美的女神微笑,“你为什么会在这儿?”

“有人邀请。”

“谁邀请的你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顾烟用手扇了扇风,呼了一口气道:“好热。”

此时,住院部旁边的大路上,不时有病人和病人家属经过。几名记者和主播纷纷将手中的话筒或者手机对着顾烟:“顾总,我是江都卫视的记者,想问您几个问题可以吗?”

“顾总,我是翻鱼的主播,请问您救人的时候没有觉得害怕吗?”

“顾总……”

李宗杰笑眯眯地上前:“大家不要着急,今天顾总的时间很多,大家可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来。”

镜头对着顾烟的脸,今天的她化了一个裸妆,但在视觉效果上却好似全素颜。长发披肩,打理得略略凌乱,身着白衣黑裤,简单又时尚。与此同时,镜头的一角,林漠似一棵青松一般,站得笔挺,目光深邃,凝望着前方。

再加上滤镜和美颜,各大主播的手机上顿时有无数的弹幕飞过。

“啊啊啊,小姐姐的颜好耐看!”

“郎才女貌啊。快让开,我要舔屏了!”

到最后,关注林漠的人越来越多。

“那是个兵哥哥吗?好帅!”

“兵哥哥缺女朋友吗?”

“好想给兵哥哥生猴子!”

……

LPT办公大楼。

“顾总的直播采访开始了!”一名男同事举起手机道。

“真的吗?赶快,直接用电视看。”

众人聚拢在电视机前,被放大的屏幕上,顾烟的美貌度也被成倍地放大。

“真羡慕顾总,要身材有身材,要颜有颜。”人事部黄欢看了看自己的“游泳圈”,不无羡慕地说。

“人家那是对自己够狠,晚饭从来不吃主食,每个星期雷打不动三次健身房,你做得到吗?”

“我哪儿有那个‘太平洋’时间啊,每天回去,家里又是老公又是孩子的。”

“你这嘴也太毒了吧,你这不是说顾总是‘剩斗士’吗?”

“我可没有。”

……

一个话筒对准林漠。

“林先生,据西山村村民说,这次救援行动是你主导的,但是最后的风头却全被顾总抢了,不知道你怎么想?”

这是哪家的记者,居然问这种挑拨离间的问题。顾烟担心林漠不会应付这样的场面,用眼神示意他不用理睬。林漠却好像未看见她的小动作,四两拨千斤地说道:“救人这件事,救人成功才是施救者共同的目标,不存在谁抢了谁的风头。大壮最后没事,多亏了顾总。”

“那顾总,在深潭里救人的时候,你不害怕吗?”大屏幕上,一位主播问道。

“你们也看到了,当时情况危急,根本没有时间害怕,我只想尽力将人救起来。”

“顾总,林先生,你们这次住了一个星期的院,看来伤情都有些严重吧?”

林漠:“不严重。”

顾烟:“有一点。”

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,随后又同时看了对方一眼。

提问的记者:“呃……”

“为救人而受伤,再重的伤都不算伤。”顾烟看了林漠一眼,“是吧,林先生?”她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读音。

林漠看了她一眼,难得地配合道:“是。”

李宗杰和陈光在旁边听到这一句,暗暗击了个掌:“漂亮。”

这句话是既没有撒谎,也避开了实际情况。

又有一个主播问道:“顾总,LPT公司针对您这次的行动,奖励了您十万元人民币,不知道您准备如何花这十万元钱?”

顾烟将落下的碎发挽到耳后:“老实说,这个,我还没有想好。”

大屏幕上,林漠闻言看了顾烟一眼,随后低下了头。

办公室里,众人面面相觑。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不应该是“捐给大壮”吗?再不济,也应该是“捐给更需要这十万元钱的人”啊。

“江总!”

有人一回身,便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江远扬。他正拿着一杯咖啡,斜靠在门边,同样盯着电视机。

“怎么,看你们的表情,似乎都觉得顾总这个回答不好?”江远扬扫了一眼四周。

有人大着胆子点了点头:“江总,顾总这样回答……”

“很真实,很坦率,坦率到让人忽略了她相貌上的攻击性。”

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太懂江远扬话里的意思。

“还是不明白?”江远扬的眼里露出微微的赞赏。他看向一名戴眼镜的大高个,“付松,旅行旺季时,LPT女性市场占有率是多少?”

“百分之六十二……我知道了!”付松眼神发光,“这是为了加大那些潜在的女性客户对LPT的好感度!”

“只有女人才能看出哪些女人不是省油的灯,尤其当对方是美女的时候,尤其要格外小心——而坦率这种特质,会特别能刷好感度。”江远扬转身离开,顾烟比想象中更聪明,真是,可惜了啊。

“各位主播,今天的直播就到这儿吧,我们顾总也要回去休息了,林先生也累了。”李宗杰拦住还想要提问的记者。

顾烟对着大家微微一笑,转身想要离开。

“顾总,请问你是西山景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吗?”

严格说来,LPT现在所有的项目都应该是顾烟负责。

“听说江都突发暴雨的当晚,你曾私自命令自己的下属拿出属于商业机密的西山景区项目图,有这么一回事吗?”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记者突然提问。

顾烟停住了脚步,私自命令,商业机密……

陈光上前一步,看向提问的人,脸上有些不悦:“这件事……”

顾烟适时地转过身:“……我确实是西山景区项目的负责人,你说的这件事,”顾烟面上的笑容更灿烂了,“也确实存在。”

“顾总……”

顾烟朝陈光摇了摇头,示意他不要说话。

陈光后退一步。

顾烟是那种越生气,反而笑得越灿烂的人。

对方脸上带上了得意的神色:“那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,你拿项目图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被你所救的大壮。也就是说,大壮是在LPT负责的西山景区里出事的?你所谓的英雄举动,不过为了掩盖西山景区安全措施不到位的假象?”

一针见血,切中要害。更重要的是,一个不小心,就会背上一个大黑锅。

另外几个主播面面相觑,随后却不约而同地将话筒或手机对准顾烟。李宗杰急得满头大汗。这些记者怎么回事,他明明已经叮嘱过,只许问一些平常的问题,这可是在直播啊。

顾烟正欲开口,身旁的林漠却上前一步,高大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:“请问这位记者同志,你刚刚说的这些话,是你的私下猜测,还是已经有了确切的证据?”

对方犹豫了一下,又反问道:“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吧。”

林漠冷笑:“可能?怎么,你们记者这么大一口黑锅扣下来,仅仅凭着‘可能’两个字?”

对方语塞,周围围观的群众也相互交头接耳。

林漠又向前走了两步,看向周围的人:“还有,我是西山村的村民,这次刚好放假,回村里探亲。我可以证明,大壮不是在西山景区出事的,希望你们不要混淆视听。”

太帅了!陈光激动得恨不得冲上前去,抱住林漠。对于这种恶意抹黑的言论,他的一句话,作用顶过顾烟的一百句、一千句话。

对方看向顾烟,依旧不松口:“那这个问题是不是这么问比较好,顾总,你为了救人,不顾可能泄露商业机密的危险,决定将西山景区项目图纸拿出来——虽然结果因为暴雨阻挠,没有送出。”

“商业机密?这位朋友很喜欢用一些吓人的词啊。”顾烟向前走了一步,完美的五官在阳光照射下竟美得有些逼人。

“但根据我对贵行业的了解,你的行为很可能为公司招致严重损失,不是吗?”

顾烟抬了抬下巴,眼神中透着一股坚毅:“我觉得在生命面前,一切的计较和得失都是浮云。的确,我的这个决定稍稍有点快,毕竟我习惯了LPT高效率的工作流程。我们LPT的所有项目都有着超越国际标准的科学、严谨的论证和高标准施工监管,我们每一个LPT员工都对自己的项目很有信心,没有任何可能发生你所说的可能性。LPT的宗旨是为每一位旅游客人提供筑梦之路。旅途可以定制,人生也可。当然,我不能证明西山景区是不是真的有你所说的‘可能’,但是欢迎大家前去体验论证,帮助我们LPT一起进步。”

办公室里掌声响起。

这段话不仅摘干净了自己,还强推了一波LPT,最后顺便还给西山景区打了个广告。

服,不得不服。

人群散尽。

盛夏的阳光透过重重树荫洒下,顾烟站在一地的碎金中,再次向林漠道谢。

“客气了。”林漠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。

“嘟嘟——”

路边停了一辆车,驾驶座上一个年轻小伙子按了按喇叭,跳了下来。他跑过来接过林漠手里的包,然后摸着后脑勺,笑着露出一口白牙,朝顾烟打了个招呼:“顾总。”

“你认识我?”

“当然!顾总是巾帼英雄,救了大壮,你是我们全村的恩人。”

顾烟由衷地笑了。

小伙子转身上车,林漠朝顾烟挥了挥手:“走了。”

“等一下,林漠!”

林漠回过头,阳光下,他的眼神清亮。

顾烟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他:“给大壮的,密码是大壮的生日。”

这里面是LPT奖励给她的那十万元钱。她从一开始,就想好了这十万元钱的去处。

林漠看向顾烟,刚刚的直播中,她明明说还没有想好。

顾烟直接把卡塞到他的手里:“意外之财,帮我花掉。”

林漠不由得笑了:“好,我替大壮谢谢你。”

他其实应该两天前就出院的,不过那天无意中在顾烟的病房附近听到有一个人在打电话,擦肩而过的瞬间,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:顾烟、商业机密、陷害。

至于今天的直播,他只需要表明自己是西山村村民,并且也是施救者的身份,那些主播为了粉丝和热度,肯定会同意的。

“顾总,再见了。”

“林漠,再见。”

彼时匆匆一别,顾烟从来没有想过,他们此生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。